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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我刚从军校毕业,分在苏北一个步兵团高炮连任排长。那年,我22岁,还是意气奋发的年龄。
那时,伏传根是我排里的一名新兵,18岁,福建龙岩人。

在众多俊秀聪明的新兵中,伏传根是毫无凸显之处的,1.66m的身高,黑而粗糙的脸,高颧骨,厚嘴唇,一看就是闽粤那一带人。话语又少,所以怎么看都是个木讷兵。又因姓氏的古怪,名字的俗气,我想这个兵一定是少数民族的。

其实,伏传根也挺勤快的,活也干的不少。新兵哪有偷懒的。可比起其他的新兵来,他就差了。那时,新兵使用各种方法在连队表现自己。四、五点钟起床拿着扫把打扫卫生区的,拿着脸盆抢着去冲厕所的,抢着帮老兵洗衣服的,还有其他表现在暗地里的方式方法,等等。又有些兵会干些巧活,总是干在老兵和干部的眼前,加之乖巧的言行,总会得到或多或少的表扬。这样,每周的先进个人中,总是没有伏传根的名字。或多或少的,还会因为在队列里动作不协调而被班长批两句。

四月份,连队清理鱼塘,把里面的淤泥挖出来,对其加深。四月份的苏北,泥水里还有点冰凉。为了加快完成速度,连队把任务分到排,排分到班,班又分成了小组。伏传根那一组只有他一个新兵,另外两个老兵又会偷懒耍滑。伏传根到没有什么怨言,两个老兵在一边抽烟闲聊时,他就一个人向袋子中装泥土,然后一个人向岸上提或背。一次休息时间,别人都上岸了,只有伏传根还在塘里挖着。他们组一个老兵说,黑驴,上来休息了,等会再干。伏传根闷声闷气地答应一声,然后背一袋泥就上来了。只见他裤腿卷得很高,露出黑而粗壮的腿,衣服上、脸上、头上溅的到处是斑斑点点的泥浆。老兵说,休息哨音没听着啊,一边坐着去。伏传根却没有话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越发显得脸黑了。

那时,我觉得这个兵憨而粗砺。

那一周的排会务会时,我顺便表扬了伏传根几句。也许是从没受过表扬,我发现站队列里的伏传根表情极是忸怩。也许脸红了,只是太黑了,让人看不出来。

时间长了,大家发觉伏传根也并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兵。虽然木讷点,但那是憨直,不会和其他新兵争论活干的多少与得到的多少。连队的光荣榜上从没出现过他的名字,可也从没看他失望与泄气过,每天仍是一样的跟在其他新兵的后面忙着。好象也很少看他有什么情绪,每天总是乐呵呵的在营区穿行,黑脸白牙,到成了连队一道风景。老兵们无聊时会说,黑驴,去把我的鞋子涮了;黑驴,给我买包烟去;黑驴,那个卖东西的老妇女又来找你去给他家女婿了。有时,新兵也会这样叫他。他一点也不恼,而是默默地把老兵吩咐的活做了。

八一会餐那天,连队正在外面驻训。会餐也很简单,泥土堆起的桌子,上面放几盆菜,牙齿啃开酒瓶就开始了。

我到五班桌上敬酒时,班长刘志招呼手下挨个和我喝。我说这样不行,我们玩个数字游戏吧,从10以内一个数字开始,按顺序说下去,碰到带3的和3的倍数的数字不许说出来,只允许说“过”。那时,连队不允许在公开场合划拳,会餐只是生猛地喝两瓶酒,从没有人玩这种游戏。刘志觉得挺好玩的,就兴头十足地让班级全部参预,被抓住的喝一杯。几圈下来,每次都在伏传根那儿停了下来,别人嚷着他喝酒时,他才反映过来。反映过来后,两手夹在两腿之间,来回地搓着,低着头咕哝着:怎么又错了。别人崔他快喝时,他抬起头,一脸痛苦的表情望着班长,哀求着说,班长,我喝不下去了。刘志说,喝,输了就喝,谁让你输的。几杯酒下去,脸终于看到红了,是那种黑里透红。再抓到伏传根时候,刘志把伏传根的杯子拿过去,说,这杯还是我给你喝了吧,傻样,再喝真的就醉了。

刚开始,刘志还是帮着伏传根带酒,后来就是自己被罚了。喝着喝着,刘志不再说汉语“过”,而是和我一样说英语“pass”了。战士们猛笑,刘志还一本正经地说,怕什么,我们大老粗就不能说英语了?再“pass”一次!我笑跌坐在地上起不来。战士们笑着说,班长,是16,不用“pass”的。再往后喝,刘志越发话语不清了。我说,算了算了,就到这吧。伏传根也在一旁不停地说,班长,别喝了,班长,别喝了。刘志说,不行,再喝,大学生欺负我们没文化呀!我还不想“pass”呢!

那晚,刘志喝吐了。我想,这两个吊兵,傻到一起去了,真可爱。

十月份,连队到黄海边进行实弹射击。

到达海边的那一天是伏传根帮厨。由于天黑又杂乱,伏传根把炮油当作食用油炒了菜。一天的长途行军,人员较累,所以食欲就好。炮油炒出的菜在昏黄的灯光下也看不出来,反而更显得菜中有油,吃时也没什么怪味。那天有一道菜是肉沫豆腐,油汪汪的既好吃又好看。连长还对战士说,大家辛苦了,多吃点,别浪费了。

晚上九点以后有战士开始不舒服,首先是一两个在那儿吐,后来就是五六个、十来个一齐吐。连长反映过来,找到炮油桶提起一看,一桶炮油已消灭五、六斤。连长慌了,外训医疗条件艰苦,连队卫生员携带的也只是常用药。连长急忙和两公里处的驻训基地医院联系,请求他们过来人治疗。基地医院是军区设在那儿专门为军区高炮分队打靶驻训时用的。

二十分钟后基地医疗人员开着救护车到达,让人员服下泻药,对严重的打了吊针。医疗人员说,应该没什么问题,一是服用的量少,其次官兵们年轻、身体好,抵抗力强。观察一段时间,见没什么事,医疗人员就回去了。

人员安静下来后,刘志才发现五班的帐篷里没有伏传根,拿着手电从车上找到车下,帐篷里外都找了,也没发现。于是,刘志便报告了连长。连长又带着全连战士扩大范围对伏传根进行搜寻。正当全连官兵因搜不到他而焦急时,却听到远处的芦获丛中有呕吐的声音。奔过去看时,伏传根正趴在那儿吐呢,旁边还有只碗,碗里还有两口没喝完的炮油。

刘志问,伏传根,你是不是又喝了炮油?伏传根却没有话语,哇哇地哭着说,别抓我呀,我不是故意的,让我死了好了!刘志气急了,抬脚就想踢伏传根两下。连长说,还不快送到基地医院!刘志背起伏传根就向基地医院跑,我对连长说,我也去吧。

刘志1.80m的身高,160多斤体重,背着伏传根也不算沉重,所以迈开步子急向前行。我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。可两公理的路程也不算近,跑着跑着,就听见刘志呼呼喘气的声音。我说,换一下吧,我来背一会儿。刘志说,不用了,快到了。不停地,刘志弯下腰,把下滑的伏传根向上蹿了蹿,顺势擦把汗。伏传根不知是喝了过多炮油原因,还是太累的原因,却在刘志的背上睡了。

到了医院,放下伏传根,刘志整个人都在向外散热气,后背的毛衣和米彩服已湿透了。

第二天,全连官兵都没事了,只有伏传根仍以病号身份继续躲在帐篷里休息。当然,伏传根也不想出来见人,躺在被子里,一脸的惊悸。

中午时候,刘志对炊事班长说,给伏传根做个病号饭,做蛋炒饭,别又做鸡蛋面,饭要炒碎点,别放太多油。炊事班长说,你以为这是在营区啊,又没小锅,怎么做,要做你自己来。刘志说,自己来就自己来,让你们这些炊事人员留着吃的。

南方兵不爱吃面食。没想到刘志看似粗枝大叶的一个兵,心里还满细腻的。其实,刘志这个班长也是闷葫芦一个,平时话也不多,管理战士也是粗暴的,主要靠打骂体罚。赤红着脸膛,一副粗憨相。初中只上了一年级,字写得蝌蚪般,每次班级会议、讨论等都让其他战士记录。但是刘志军事素质好,投弹轻易的就在六十米外,障碍一分四十秒内。

午饭后,我去看看伏传根。快走到五班帐篷时,就听刘志说,少吃点,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又听伏传根说,班长,我实在不想吃,看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。又听刘志突然提高声音说,这是老子亲自给你炒的!

见我走进帐篷,刘志端着碗出去了,对五班另一位战士说,把饭端到炊事班碗柜里放好,晚上热一下再给他吃。

走到伏传根铺前,我坐下来问他,现在感觉好多吗?伏传根不回答我的话,却轻声问我,排长,连队会给我处分吗?会让我回家吗?我笑着对他说,这事已经过去了,人安全了,就没什么事了。再说,你也不是故意的,即使追究责任也是我们连队干部和炊事班长的责任,没你什么事。听了我的话,伏传根羞怯地笑了。我拍了拍他,说,多喝点开水,再休息休息,班里还等着你干活呢!我要走时,伏传根又咕哝着说,排长……我说,还有什么事吗?伏传根说,排长,挖鱼塘的时候,你还表扬过我呢。我说,你本来就挺好的,好好干,干好了,排长天天表扬你。

晚上我再去看伏传根时,正见他狼吞虎咽地吃那碗蛋炒饭呢。见我进去了,慌忙放下碗,站了起来。想说话,可满嘴的饭也说不清楚,几粒饭随嘴的嚅动掉在地上。由于饭咽得急,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着。仔细看看这个傻兵,也挺清秀的。

饭咽完了,伏传根用手抹抹嘴,然后两手贴在裤子上,规规矩矩地说,排长……我说,好了就好,晚上睡觉多盖点,现在天凉了,别冻着了。伏传根说,排长,连队干部和班长都要像你这样就好了。我笑着说,像我这样岂不完了,什么也不懂,应该像连长那样,既懂军事又能管理。我摸了摸他的头,说,吃吧,不够了再让你们班长到炊事班做点。伏传根低下了头,轻轻地说,排长,你像我妈一样。再抬起头时,我看见伏传根的眼里已噙着泪水。那一刻,我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,这兵,单纯又可爱,应该给予更多的关心呢。

伏传根真正凸显出来,并得到连队的认可是在老兵退伍之后。

老兵退伍之后,新兵就变成老兵了,等着下一年的新兵呢。通过一年的“突出”表现,优秀士兵、先进个人、嘉奖等都到手了,成了老兵之后便松懈下来,工作就由紧张变得悠闲了。再过三个月,自己就可以站着看别人干了,还可以吆喝着呢,不高兴时还可以踢两脚、骂两句,还有人给自己打饭、洗碗、洗衣呢!自己受过了一年,一定要在下一年度兵的身上补回来。

早晨早起抢扫把的没了,厕所是班长指定了人去冲洗了。冬日的训练又是一年中最轻松的。这时,留下来的老兵也不再把新兵当作刚来时的新兵了,相互间竟然打起了烟。等着下一年新兵来,他们就成了同盟了呢。所以,整个营区出现了一片和谐气氛。这时,冬日的暖阳也相应成趣。你会看到,中午阳光好的时候,老兵、新兵都会搬一张凳子坐在连队门前,脱了鞋,翘着脚,眯着眼。一位老兵会对一位新兵说,来,抽一支……

所有新兵中,没变化的就是伏传根。他仍像往常一样默默无闻地干着,没话说,没怨气,就像那是他的本职工作一样,忸怩着身子,黑红着一张脸,拿着扫把,端着脸盆,黑黑地走在营区。

值班时候,我通常提前十分钟起床。起床后,总是看到伏传根拿着扫把在忽啦忽啦地扫地。整个营区,就他一个兵 在打扫卫生区。听到起床哨音后,又放下扫把回到宿舍等着出操了。

伏传根又是有韧性的,一年的苦练,军事素质已在连队拨尖了。

再开班、排、连务会时,伏传根总是被表扬。那时,其他新兵对表扬已不那么在意了,不批评就行了。

那时,我已搬到五班住。由于住在一个房子里,接触的机会就多了,几个新兵在我面前也不那么拘束了,谈话也轻松多了。连伏传根那样话少得也活泛了许多,脸上笑容也多了,更显出了黑脸白牙。

每天下午半个小时的读报时间,我总是参预他们一起,督促他们学习当天报纸上的重要文章,每人一篇进行大声朗读。我最喜欢的就是让刘志和伏传读报了。他们俩都是初中没毕业,又不善言辞。每次让他俩读一篇文章比跑一次五公理都难,低着头,手指在文章的段落上一字一字的数着,又不停地被文中的生字难到,就悄悄问身边人怎么读。一篇章下来,是气喘吁吁,大汗淋漓。更夸张的是伏传根的一口闽南“普通话”,别人笑破了肚子,他却一本正经地数着字。那时,连队有几个福建籍战士,所以连队流行一句话: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福建人说普通话。

一日,我和连长去参加几十里外团部的开训动员大会。下午返回时,因太晚了,又因得了先进连队心情高兴,我和连长便在外面的小酒馆小撮了一顿。摇摇晃晃在到宿舍,往床上一倒就不想动了。迷糊中,我能感觉到伏传根在帮我脱衣服、鞋子,然后又拧了热毛巾给我擦了脸。半夜里我起来摸水瓶倒水喝时,伏传根又从床上跳下来给我倒了一杯水。

一个中午午休,伏传根不想把被子打开睡觉,在我面前期期艾艾半天才说,排长,中午我跟你睡吧。冬天的时候,为了取暖与不想叠被子,有不少兵挤在一起睡的。我说,好啊,你把我被子打开,先钻进去给我焐着。进了被窝,我半躺着靠在床头看书。伏传根则面向我躺着,一手搂着我的腰,脸靠在我的胸口。

我把书合起来,低头轻声问伏传根,你家是不是福建山区的,你爸爸在家干什么。伏传根说,我家就是山区的,我没有爸爸。听了这话,我心突地一沉。又一想,不对啊,每个战士的家庭情况在下连队后不久我就查清楚了,如果是单亲家庭也早该知道的,而且也该跟着做了思想工作的,这样的兵应该给予更多关爱呢。隔了一会儿,我又问,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档案上爸爸不是健在的吗?伏传根说,那是我叔叔,我爸爸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,现在的爸爸是我的后爸爸,是我们一个村的,和我爸爸一个姓,我都叫他叔叔。

听了这话,我心里一阵痛,想着这个兵刚到连队时的种种,泪涌了出来。那样的家庭,把这个孩子锻炼地极有生活的韧性呢,什么苦都能吃,什么样的罪都能受。可这孩子的内心深处又是孤独的,渴望得到温暖的。

我把书盖在脸上,遮住满脸的泪,使劲搂了搂伏传根,拍了拍他的背,说,睡吧。

一次,我见伏传根的手冻的红肿了,就利用一个周末到街上给他买了一双棉手套和一双洗衣服用的手套。

那是我在连队和战士们过的第一个年。

除夕那天,主要工作就是打扫卫生和渲染环境。战士们欢愉地忙碌着,早早就有了年的气氛。我在宿舍里用彩纸剪些花。一位战士拿起我剪的东西,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正看反看,也没看出是什么,也不知么贴,怎么拉。战士问我,排长,这是什么。我说,那是公鸡报晓,傻呼呼,那也看不出来!战士说,这大概是美国的火鸡八,大概连队没人能看出来。我说,你这个吊兵,不尊重干部,要不你来剪个我看看。

正当我兴致勃准备再剪一张更好的,却听有人在房间里呜呜地哭。我转过头一看,是伏传根,正把头埋在膝盖上哭泣呢。我立即站起来走过去,问他怎么了。他却只是哭,也不说话,伸手递给我一份传真电报。我接过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母病危,速归。那一刻,我心里酸酸的,也不知怎样安慰他,手摸着他的头,泪在眼中打着转。停了会儿,我擦了擦眼泪,对他说,我去向指导员汇报去。

指导员知道之后,又立即去向教导员汇报。教导员立即打电话向军务股请示怎么办。军务股一位值班参谋说,等汇报团领导后看怎么办。

营里在等着上边的电话。这边,我带着伏传根到小卖部打电话,问问家中情况。伏传根的手不停地抖,拨了几次电话都没成功,还是他把号码说出来,我拨过去的。拿起电话,伏传根已泣不成声,哭了一会儿,说几句家乡话就把电话挂了。我等他稍平静一点才问他家中怎样。他说,正在医院抢救。

军务股那边已有了指示,说是拿到县一级医院证明才可以请假回家。义务兵服役期间是没有假的。那时,一些刁钻的义务兵也常让家人发假电报到部队。所以,按规定必须是县级以上医院证明,而且必须是直系亲属病危才行。

于是,我又带着伏传根去给他家打电话,把要医院证明之事说了,并让他们快点用特快寄过来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便是等着证明的到来。

那个春节,整个班都处于忧伤之中。

那个中午,伏传根一口饭都没吃。一直趴在床上抽抽噎噎地哭,帮他打回来的饭仍旧完好的放在那儿。

晚上是连队会餐。伏传根在我和刘志的要求和拉扯下,也到了会餐桌上。别的桌都在说一、二、三“干”时,我们桌却沉默着。伏传根吃一点就回去了。我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会出问题,可会餐的时候又不好意思让别的战士去看着他,所以我吃一点也回去了。刘志几天前就说今晚要好好喝一场,要再和我玩一次数字游戏的,看我放下碗,他也跟着回了。其他几位战士见班长、排长都走了,匆忙得吃一点就收场了。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就这样过去了。此时,还有许多连队的鞭炮正响着呢,饭堂里,其他桌酒兴正浓呢。

回到宿舍,伏传根仍趴在床上抽噎着。我坐在他的身侧,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刘志则在门前跳起脚骂军务股、骂团领导:你妈个B,要什么鸟证明,要是你自己老子娘病危,你他妈早滚回去了……

整个晚上,伏传根睡得很少,要么在床上展转反侧,要么压抑着抽泣。我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入睡,不时起头看看伏传根的铺。那晚,展转反侧没有入睡的还有刘志。

大年初一那天,连队外面挂着彩旗,俱乐部里面的功放响着强劲的音乐,营区里到处是战士们的欢声笑语:老K揪起来,扑克甩起来。

五班的宿舍里,只有我、刘志、伏传根,还有伏传根的老乡邵杰。伏传根已安静多了,只是没有笑语,呆愣愣地坐着。我说,我们四人打牌吧。邵杰说,好啊,好啊,反正坐着也没事。伏传根却摇了摇头。刘志又是不会安慰人的,只会焦燥地从屋内走到屋外,然后再走回来,来来回回的又把团领导及军务股的祖宗八代骂几遍。

我说,要不我们去打打篮球吧。

四人中,刘志球技是最好的,经常代表团里参加外单位的比赛。其次是邵杰。伏传根虽然技术也不错,但由于个子矮,没优势。我却是几乎没碰过篮球,军校里偶尔过年过节时打一次班级篮球赛,也是作为替补上去胡抓乱搔几把。

伏传根也许想发泄一下心中的伤痛,所以在球场上很凶猛,横冲直撞的。我又故意让他和刘志在一组,让他们多赢点。我在球场上很笨拙,上蹿下跳,东奔西跑地抢球。结果,在一次抢球中腰被伏传根猛撞了一下,大拇指又被篮球砸一下。撞了之后,我只觉得喘气不匀,腰疼得不能站立。强坚持一会,我让场下一个观看的的兵替换了我。

晚上,大拇指肿了起来,腰还是疼着。我让卫生员给我贴了两张膏药。卫生员问我怎么了。我说,老了,零部件开始老化了。

那夜,伏传根睡得很好。也许是那一两天太累了。

从初二那天,我们便开始一天两次向邮局跑,害怕邮局因过年而延迟送邮件。邮局在离部队一个七八里远的小镇上,路是乡村泥土路,没有公交和出租车。幸好那段时间天还晴朗,来回跑一趟也不费力。年初二,邮局只有一位值班人员。我们说明了情况,值班员帮我们查了,没有。我们恳请值班员,如果邮件到了,请他立即给我们送过去。

我们想,如果是除夕那天用特快寄过来,三、四天的时间应该到了。可初三、初四两天,我们跑了四趟也没有。值班员一看到我们就说,没有,你们就不必过来了,到了我们就让人给你们送过去。

有时是我到邮局去,有时是刘志去,偶尔也带伏传根去。伏传根觉得我和刘志一直这样跑,他挺不过意的,就对我们说,排长、班长,不要去了,要不,我不回家了,回到家里也看不到了。一句话,说得三人眼泪汪汪的。我说,家里没寄证明过来,说不定是好转了,上午打电话,你家人不还说在医院里吗。刘志又跳起脚来骂邮局:过年了,他妈B这帮吊人一定偷懒在家玩了,老子哪天当官了,一律开除这帮狗日的!

一直到初九早晨,我正准备到邮局时,营门口哨兵突然跑进来说,特快,特快,伏传根的特快传递!原来,证明一到,邮递员就急忙送过来了。

伏传根签了字,我们把立即证明拿给了指导员,指导员又拿给了教导员, 教导员请示军股,军务股批了20天假,加上来回路程。

简单收拾一下,伏传根就准备走了。我问伏传根钱够吗。他说够,有钱。刘志硬塞给他200块钱,说,多拿点,防止不够。伏传根还想推脱,刘志恶狠狠的说,拿着,用不完回来给我!

我和刘志一直把伏传根送到路口。我对伏传根说,每个人长大了都会遇到这样的事,伤心归伤心,可日子总是要过的,假期完了就回来,我们都等着你呢。伏传根上车了,眼泪汪汪地向我们挥挥手,转身随车走了。我和刘志心里都酸酸的。刘志一边用脚猛踢路两边的白杨,一边歇斯底里地叫着。我看见两行泪水爬上他的脸颊……

伏传根走后,我心里对他竟有了牵牵绕绕的挂虑,想着那个兵在家怎样了,母亲好了没有,还有几天就该回来了吧。

伏传根假期快结束的那两天,我没事就到营门口及路口张望着,想着应该回来了吧。偶尔半夜里醒来,就伸头向那张铺上看看。夜里睡不着觉时和不时抬头看那张铺的,还有刘志。

一天晚间新闻后,我走出营区,一个人慢慢地向路口走去。那晚是个阴天,天黑魆魆的,风扯着路两边的白杨呼呼的响。还有一天就到假了,不回就超假了。这时,那个兵应该走在这条路上了吧。快到路口时,模糊中感觉前面有个黑影,以为是伏传根,可走近了,却见黑影比伏传根高大的多。我大声问,是伏传根吗?黑影快步向我走来,说,排长,是我。原来是刘志,这吊兵,也在等呢。

伏传根是在我们早操时回到连队的。早操回来,哨兵说伏传根回来了。于是,便有一群兵向五班房间里冲。这群兵里面,有五班的战士,有伏传根的老乡,还有平时和他玩得较好的。冲在最前面的是刘志。

进了房间,只见伏传根坐在床沿上,虽然有点憔悴,皮肤却是白多了,神色安静,带着忸怩的笑,像个小媳妇般。看伏传根身上没有任何带孝的标志,我心里就一宽,想着他母亲应该好了。我问,你妈妈好多了吧。他说,好多了,我到家就从医院回家了,卉门癌,只是不怎么能吃饭。我说,白多了,以后就叫你小白了。他说,在家哪也没去,每天就是在家陪我妈。刘志却没有话,只是嘿嘿地笑,一拳打在伏传根的肩上,说,回家穿军装骗女孩子了吗?伏传根羞红了脸说,哪有……

那次回家,伏传根给刘志带了一条烟,给我带了一盒铁观音。那可是正宗的铁观音,泡上一杯,香气四溢。我收在柜子里,想慢慢的喝,可一个夏季过后,却霉烂了,有半盒被有掉了。

四月份,连队选拔几名第二年度兵参加团组织的“预提骨干集训”。那时,刚实行两年义务兵役制。也就是说,这批第二年度兵年底时要么留下来转士官,要么退伍。转了士官就开始拿工资了。这批集训的第二年度兵,就是为下一年士官和班长作储备的。那时又有不少第二年度兵开始跃跃欲试,想通过各种途径去参加集训。民主测评时,伏传根以绝对优势排在全连第一名。

到了集训队不久,伏传根给我和刘志分别写了封信,字虽然写得不好,但很认真,工工整整的。信上说对我们和连队是如何想念,还汇报了他在集训队那边的表现。伏传根说,刚到那边集训队就对全体集训人进行了军事素质摸底考核,他考了第一呢,障碍跑了一分三十六秒。

七月份,因供给关系问题,我到集训队帮他们协调一下。伏传根又恢复了黑模样,仍是没有多少话,眼睛不时的瞅瞅我,不停地把洗好的葡萄向我面前推。只到我要离开时,他才咕哝着说,班长好吗?我怪想他的……

伏传根的集训队还没结束时,我调到了机关担任参谋之职。

偶尔连队有人到机关办事时,我也常问及伏传根情况。听说他表现仍是很优秀,还当了副班长。离开后,心里一直牵挂着这个兵,想回去看看,可又没什么特别借口,想写封信,又不知如何向一个战士表示感情。

一直到十月份,才见到伏传根。他和文书一起到机关请领枪油。伏传根抖抖瑟瑟地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,见到我时都不敢抬头了,结结巴巴地喊我一声“参谋”。

见到伏传根,我心里竟有点激动。这个兵朴实、真诚、勤奋、向上,有一种让人想走近和想呵护的感觉。那一刻,我想过去抱抱他。可一个干部和一个兵做这样的动作又不恰当,于是我忍住了,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上,然后给他杯水。我说,别叫我参谋,叫我排长,还是排长听起来亲切。伏传根两手握着杯子,低着头对我说,排长,你白了。我说,你母亲身体好了吗,要经常给家中打打电话、写写信。伏传根轻声说,我妈去世了,八月份我在集训队时去世的,那时我想也请不到假了,就没说。我觉得心里挺难过的。隔了一会儿才对他说,都过去了,你也别太难过。今年你是怎么想的,是留下还是回去。如果想留下,我看连长那边能不能说句话。伏传根说,我随便连队的,留与走都可以。我说,留下来干个班长,再锻炼两年也好。连队如果有一个名额的话,也应该是你的。伏传根说, 我家那边也挺需要我的,我叔叔身体也不大好,我弟弟年龄还小。

离开时,伏传根低声对我说,排长,你走了,我们都挺想你的……

12月2号,我接到伏传根的电话。那时,我正在家休假。拿起电话一听声音就是伏传根的。我说,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电话号码。伏传根说,我是从文书那里查到的,还是去年你休假时留下的。伏传根又说,排长,我今天要离开部队了,离开前就想和你说一声,上午打军线到你办公室,他们说你休假了。我说,你是想留下的是吗?伏传根说,同年兵中留下三个,没有我。我说,今晚几点的车?他说,7:40的车。

放下电话,我收拾一下就就准备回部队送伏传根及他们那一届兵了。母亲见我收拾东西,就问我到哪去。我说部队。母亲说,你这孩子,不是说好了今天到小张那边去的吗,你蛋糕不都定了吗。这时才想起今天是女朋友的生日,说好了过去给她过生日的。可又想着那批兵,这一走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了。尤其是伏传根,挺让我想念与牵挂的。最终,还是选择了战士,放弃了女友。我打电话给她说明情况时,她说,你走吧,走了就别回来见我。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。

当我赶到部队驻地那个火车站时,伏传根已站在一群退伍兵中等着送兵干部清查名单上车了。兵们见到我,都惊喜地叫我一声“排长”。我上去一一和他们握手、拥抱。拥抱伏传根时,我使劲地搂着他。好几次的念头,终于在这样的场合实现了。伏传根把头靠在我的胸前,喃喃地叫着:排长、排长……好久,好久,抬起头时,泪已湿了我一片衣服。

上车就要走了。锣鼓声、叫喊声、嘈杂声、车上车下的哭泣声混成一片,单个声音一点听不着。人的心都在这片吵闹中碎了。每个车窗里都挤满了要走战士的头和手,一边哭叫着,一边用手用力地挥着。我看到刘志正伸长了手臂,想去拉伏传根的手。泪不停地从他脸颊上流下,落在嘴里、脖子里、衣服上。他也不去擦,就那样让其流着。

车启动了,哭声已渐渐地远去与消失,送别的人群已逐渐退出了场,站牌内的声音已逐渐由嘈杂变得单一了,那是刘志蜷在地上哭泣,呜呜的很大声,像个孩子般……

最终,我还是和女友分手了。

送完伏传根走后的第二天晚上,我到了她那儿,对她千般解说与低三下四的哀求,可还是没得到她的原谅。我想用温存来感动她,她却恶狠狠地对我说,去搞你那些兵吧!她把我给她订的蛋糕摔在外面,哐的一声把门反锁了。

在家亦觉得无聊,便匆忙返回部队。回队后才知道,老连队里留下的三个兵都是有来头的。一个是军里一位领导的关系户,一个是团里炮兵股长的弟弟,还有一个什么关系都没有,但十一月份那个兵的家长曾来过两次,浙江的兵,家中经济条件还算好。

本来是通过民主选票的形式决定转士官名额的,伏传根仍是高居榜首。可最终结果,票数高的一个都没留下。留下的三个战士在连队中表现都是平平的,尤其是军里面关系户那个,无论从哪方面评,在连队都是最差的。

因为这件事,几位班长在连队支部会上差点和连长、指导员闹僵。尤其是刘志,在会上直接对指导员说,做了就做了,还说什么大道理,好象我们都是傻B似的。指导员说,刘志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好象我们连长、指导员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似的。即使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,也是上面压下来的,我们一个小连长、指导员能决定什么?我们还想保住这顶乌纱帽呢!刘志说,那还说什么民主,还选什么票,还开这支委会干什么,弄出花样出来哄人呐!说完,刘志拿起笔记本离开了会议室。

我曾觉得没把伏传根留下来有点遗憾。伏传根离开后,会在不知不觉中想起这个兵,哪个傻而可爱的模样总会不经意间跳进头脑中,还有冬日那个中午,像小猫一般趴在我的身侧而眠。失去了母亲的家,他的叔叔还疼他吧。想着,还是个大孩子呢。

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过着。伏传根打了电话过来,写了信过来。伏传根说,回到地方也没什么后悔的,如果当初留下来,也就是再干三年,最终仍是要回去的,还不如早点回去。隔一段时间,他说他叔叔张罗着给他找女朋友了,就是他们本村的。又隔一段时间,他说他和女朋友到厦门打工了。

那一年,我准备考研,每天忙于工作和学习,也没主动和他联系。

那一年年底,刘志第五年期满,也退伍了。

我把刘志送到车站。临上车前,刘志对我说,排长,如果你想在部队好好干下去,还需要灵活点。虽然你有高学历,但部队的现状你也看到了,能混得好的,哪个不是能拍上压下的,对下面是大爷,对上面是孙子。你太老实了。

最终,我还是和女友分手了。

送完伏传根走后的第二天晚上,我到了她那儿,对她千般解说与低三下四的哀求,可还是没得到她的原谅。我想用温存来感动她,她却恶狠狠地对我说,去搞你那些兵吧!她把我给她订的蛋糕摔在外面,哐的一声把门反锁了。

在家亦觉得无聊,便匆忙返回部队。回队后才知道,老连队里留下的三个兵都是有来头的。一个是军里一位领导的关系户,一个是团里炮兵股长的弟弟,还有一个什么关系都没有,但十一月份那个兵的家长曾来过两次,浙江的兵,家中经济条件还算好。

本来是通过民主选票的形式决定转士官名额的,伏传根仍是高居榜首。可最终结果,票数高的一个都没留下。留下的三个战士在连队中表现都是平平的,尤其是军里面关系户那个,无论从哪方面评,在连队都是最差的。

因为这件事,几位班长在连队支部会上差点和连长、指导员闹僵。尤其是刘志,在会上直接对指导员说,做了就做了,还说什么大道理,好象我们都是傻B似的。指导员说,刘志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好象我们连长、指导员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似的。即使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,也是上面压下来的,我们一个小连长、指导员能决定什么?我们还想保住这顶乌纱帽呢!刘志说,那还说什么民主,还选什么票,还开这支委会干什么,弄出花样出来哄人呐!说完,刘志拿起笔记本离开了会议室。

我曾觉得没把伏传根留下来有点遗憾。伏传根离开后,会在不知不觉中想起这个兵,哪个傻而可爱的模样总会不经意间跳进头脑中,还有冬日那个中午,像小猫一般趴在我的身侧而眠。失去了母亲的家,他的叔叔还疼他吧。想着,还是个大孩子呢。

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过着。伏传根打了电话过来,写了信过来。伏传根说,回到地方也没什么后悔的,如果当初留下来,也就是再干三年,最终仍是要回去的,还不如早点回去。隔一段时间,他说他叔叔张罗着给他找女朋友了,就是他们本村的。又隔一段时间,他说他和女朋友到厦门打工了。

那一年,我准备考研,每天忙于工作和学习,也没主动和他联系。

那一年年底,刘志第五年期满,也退伍了。

我把刘志送到车站。临上车前,刘志对我说,排长,如果你想在部队好好干下去,还需要灵活点。虽然你有高学历,但部队的现状你也看到了,能混得好的,哪个不是能拍上压下的,对下面是大爷,对上面是孙子。你太老实了。

十一

入学后,和本科班学员参加了一个月的军训。

返校后,就是和同学疯狂地玩。受了几年军校和基层部队的苦,突然到了读研的日子,生活就轻松惬意多了。课程不多,管得不严,导师又是和蔼可亲的,又生活在花花绿绿的首都,所以每天都觉得日子是美好的。秋天又是北京一年中最美的季节,其中又有一直生活在北京的同学,于是是便在同学的带领下,逛天安门、王府井、植物园、颐和园、长城、香山,又到北大、清华等早已仰慕的学校去感受一翻。

十二月份,突然接到刘志的电话。

自从刘志退伍后便没再和我联系过,不知他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,而且手机显示的又是北京的号。接通电话,知道是刘志时,很是兴奋,急忙问道,你这吊兵,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。刘志说,你不是给谢兵发过一个邮件吗,我从他哪儿知道的,也是刚知道。我说,你在哪,我过去看你。刘志告诉我他住的地方名字,并描述了四周的环境。北京那么大,而且我又是刚到北京,所以对那些名字是一片陌生。我就问他,中关村知道吗,西直门知道吗,我们学校离这些地方不远。刘志说他对这些地方都不熟悉,也从没去过。最后,我说,北京站你知道吧。你在售票大厅里等我。

十二月份的北京,天已经冷了,我是裹着一件军大衣过去的。

见到刘志时,他也裹着一件军大衣,正在售票厅门口张望呢。见他那一刻,我既高兴又伤感。高兴的是能在这个城市见到自己曾经的兵。伤感的是仅一年时间,刘志身上的兵味就淡了。头发长了,也没修剪,像稻草般纵横交错在头上,胡子好长了,也没剃,脸还是以前的紫膛色,裤子皱巴巴的,一双皮鞋上还有干了的泥土,低着头,手缩在大衣的袖子里,抖抖瑟瑟地站在那儿,和进城的农民工没什么区别。刘志比我小两岁,可现在刘志的模样,好象比我大七、八岁的样子,怎么看都像三十岁左右的农民工。

许多话不知立即从何处说,我们笑着相互给对方几拳。我说,走,喝酒去。

在北京站附近,我们找了一家小酒馆,要了几个菜,一瓶一斤装的北京红星二锅头。我们一边喝着一边聊着。刘志告诉我,他七月份就到了北京,在一个工地上干了两个月的活,没要着工资,以后就再没找到工作,一直在他老乡那里挤着,每天什么事都没有,要么看电视,要么帮老乡做做饭。我又问及其他几位战士的情况。他说,情况都不太好。牛志强回去不到半年就结婚了,谢兵现在在家学开车,陈建凤回去就和老乡到广州那边搞传销了,现在是没有任何消息,前段时间,他们家人还到部队去找了呢。

酒至半酣,突然想起了伏传根。想来竟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,这几个月真的玩疯了,竟没和他联系,想着他该在家快乐地当爹了吧。我知道刘志对伏传根也是比较好的,于是就问他,伏传根结婚告诉你了吗,他现在当爹了吧。听了我的话,刘志突然叹口气,低下头,没了话语。

过了好久,刘志才把头抬起来,低沉着声音说,我当了五年兵,干了三年班长,只有一件遗憾事,哪就是对不起伏传根。我以为,刘志还在为伏传根当时没能留下转士官内疚呢。于是,我就劝说道,一些事情不是我们能解决的,毕竟我们太微小。再说,他那样的家庭,早点回去也挺好的。

刘志又低下头,一滴眼泪滴落在桌面上,他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我以为他喝了点酒,又伤感于自己几个月的潦倒状况呢。我拍了拍他的手,说,都过去了,他现在也挺好的。你看看,一个大男人在这儿哭多不好,有人看呢。刘志抬起了头,一脸的泪水,哽咽着说,排长,你不知道,伏传根他已经死了……听了这话,我心里突地一阵疼痛,开始是隐隐的、细线一样的疼,开始不在意,那疼痛却不知不觉地越来越重,越来越深,最后铺天盖地的涌了出来,疼得我一身都在发抖。突然又觉得阵阵晕旋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北京阴霾的天空里旋转、旋转。定了定神,我猛抓住刘志的手,急切而大声的说,你说什么?你胡扯,三月份他还告诉我他准备五一结婚的呢,他还说了女朋友的肚子都大了呢。刘志又哭着说,他也打电话给我说了,还问我五一能不能过去呢。四月份,我给他寄了一床被子和一对枕头过去。五一那天,我打电话过去向他祝贺时,是他爸爸在电话中哭着和我说的,他夫妻俩骑摩托车到街上买东西时出的事故。排长,你知道吗,那一年他爸爸打电话到部队哀求我,让我把他留在部队,他爸爸说,让他在部队拿点工资,回去也好娶个媳妇。排长,我好后悔,如果当时把他留下来,他也不会出事的。排长,你知道吗,我好喜欢这个兵,他是个好兵啊,我舍不得他呀……

刘志的哭泣声越来越大,小酒馆里所有吃饭喝酒的人都向我们张望着。听了刘志的话,我胃里突然感觉一阵痉挛,慌忙冲到卫生间,张开嘴就吐了。然后,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……好久,好久,当另一个人进卫生间时,我才擦干泪走出来。

晚上,我帮刘志买了返回老家的车票,买了一包他路上吃的食品,又塞给他一百块钱。

车启动那一刻,我和刘志一个在车外哭,一个在车内哭。泪眼朦胧中,好象又回到两年前原单位驻地那个火车站,搂着伏传根,他把头靠在我的胸前,泪湿了我一片衣服;泪眼朦胧中,仿佛又看到一张黑黑的脸,高高的颧骨,厚厚的嘴唇;泪眼朦胧中,仿佛又看到一个忸怩的身影,羞怯的对我说,排长,你还表扬过我呢……

寒风呼啸的夜晚,我蜷在列车离去后的北京站,抹一把泪水,叫一声,伏传根,我的兵啊!……

二00八年一月八日0:11初稿于苏北某集团军

二00八年一月九日22:22改稿于苏北某集团军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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